道路上,不知是哪位读书人率先朗诵起了诗词,很快就有别处跟随,唱和连绵,一如雨势,似有读书人的讲究,例如某人说一句风怒欲掀屋,雨来如决堤。便有别处某人便高声说出雷声千嶂落,雨色万峰来,很快就又有清脆却响亮的女子嗓音响起,电尾烧黑云,雨脚飞银线。接下来又有稚童的悦耳背诵声,着急忙慌说那雨过不知龙去处,一池草色万蛙鸣……道路上哄然大笑,既有车辆里边的,也有马背上的,还有泥泞道路里边的。
一位老先生掀开车帘子,坐在马夫身边,悠悠然说了句不太符合节令的诗句,“城雪初消荠菜生。”
有那赶考的寒素书生心领神会,立即续上那句“角门深巷少人行。”
很快就有略显豪迈的嗓音高声道:“柳梢听得黄鹂语……诸位且慢,最后一句,需由我大骊女才子收尾!”
果真立即就有女子明媚娇笑道:“此是春来第一声!”
缓缓走在路上的老聋儿,倒也晓得这首诗,诗名既不算脍炙人口,也不算如何生僻。
就叫《到京师》。
哪怕白景依旧没有打招呼,剑气长城的老聋儿,落魄山花影峰的传道人,一直郁郁不得志的剑修甘棠,他突然就想要会一会那位自号三院法主的白骨道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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悬在青天高空处,换了一件黄色法袍的白骨道人闷了片刻,它只好拗着性子放低身架,以心声说道:“陈道友,你我本就无冤无仇,何必撕破脸皮,折腾出个玉石俱焚的下场。细究起来,那件法袍被海上蟊贼抢去,是本座折损严重才对,陈道友又有何损失?是也不是?”
陈平安仰头望着那位白骨道人,招招手,“不要站那么高跟我聊天,下来说话。”
白骨道人差点没忍住就要爆粗口,当本座是那三岁懵懂无知的市井稚童,不晓得与一位十一境武夫近身“闲聊”的后果?
一气之下,便有牵引异象的道法显化,只见这尊三院法主的道身金光流转,五六百座气府,皆有动静,显现出其中数量颇为可观的本命物,共同组成了一座星罗棋布的金色天地,各色本命物法宝散发出来的奇光异彩,一点点渗出那件品秩不高、无法遮掩景象的黄色法袍。
陈平安眯眼微笑。
读书多而不知化用,容易被讥讽为两脚书柜。不曾想这位白骨道友,还是一座两脚宝库?
先前按照郑居中在夜航船的说法,在那条光阴长河之内,能够维持道身不作劫灰就已经相当困难,这位三院法主好手段,想来除了它自身道力雄厚之外,犹有那条独木舟别有造化的缘故?
敏锐察觉到对方的气息变化,白骨道人只觉渗人,背脊发寒。
只因为这种感觉,再熟悉不过,白骨道人自己就有,相信剑修白景也会有。
就是某位饥肠辘辘的远古道士,游历天下,横行四方,终于瞧见了一份堪称大补的大道资粮,杀心一起,就要进食!
果不其然,姓陈的那厮已经出拳,身形拔地而起,雪白神台随之一坠,降低了百余丈高度。
白骨道人迅速一抬起极为宽大的法袍袖子,遮在身前,宛如在青天掀起一道黄色帷幕,再以心神驾驭那艘独木舟渡水,蓦的敛了踪迹,消逝不见。
陈平安眼神炙热,笑道:“来都来了,就别走了。”
与那古巫问拳,是两位纯粹武夫之间的砥砺武学。
与这白骨道人过招,单纯是要让它把命留下,岂能一样。
冥冥之中,一线牵引。
竟是早就断了拳、竟然重新续上的神人擂鼓式。
光天化日之下,十一境武夫的手段,一览无余。
崔诚传授的神人擂鼓式,在已经跻身十一境的陈平安手上,又有了一番惊世骇俗的变化。
先前这一拳招,需要拳拳相衔接,不断层层累加拳意,但是现在的陈平安,完全可以在自己的人身天地之内就率先“出拳”,如编订书页,变为一册,重叠为一拳。
就像老人当年在竹楼教拳,偶尔会有些不同寻常的失落情绪。
只因为崔诚苦心钻研而出的诸多拳招,气魄再大,意思再高,终究只是止境武夫的体魄,未能完整体现出拳招的威力,不是拳不好,只因为我崔诚境界太低,才无法让人间武夫瞧见真正的恢弘武道,到底高在何处!
陈平安心中默念一个数字。
二十七。
掐诀不停的白骨道人,一副替死化身,当空轰然炸开。
在别处,白骨道人的真身继续驾驭独木舟,在拳意浓稠的天风云海中漂泊不定。
披发、光脚的陈平安欺身而近,飘然落在独木舟之上。
三十六。
一艘独木舟与那神台下场类似,被撕扯成两截。
白骨道人身上那件黄色法袍已经粉碎殆尽,悬空而停,伸手抓住船头在内的半截独木舟。
站在另外半截独木舟之上的一袭青衫,瞬间七窍流血,十一境武夫的体魄,竟然脸上也出现了数以百计的细微裂纹,右手青筋血肉翻转,绞在一起,触目惊心。
见个姓陈的,好像被这一拳给打懵了,抬起那条胳膊,正在低头看去。
白骨道人心中畅快,大笑不已,“只会摆弄拳脚的匹夫,滋味如何?还敢不敢递出第三拳……”
陈平安抬起头,一双眼眸,死死盯住那个神通不弱的白骨道人,有意思,竟能均摊拳意。
再无先前做掉白骨道人便能捞回本的盘算和杂念,甚至连杀心都无,只是转为一种更为纯粹的……狰狞和热烈。
一拳递出于天地间,就该身前无敌手!
既然你刚好在眼前,哪有不出拳之理?
老子倒要看看是你藏藏掖掖的十四境修士体魄更牢固,还是十一境武夫的体魄更加扛揍!
七十二!
拳意满青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