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恰在此时,石象近处,穆宁秋终于有些体力不支,被三名叛军围攻时,枪花露出一个破绽,给了打配合的第四个叛军有了可乘之机,得以避开枪尖,绕刀穆宁秋的身后。
樊勇眼前如电光闪过,同样的画面,二十多年前在一场越军与燕军的野战中,穆勇也是这样腹背受敌。
樊勇几乎没有迟疑地吼道:“冯啸躲开,冯鸣要杀你。”
手里的偃月刀,却不是飞向冯啸,而是对准穆宁秋背后那个叛军而去。
冯啸大惊之下,在转身的同时,剑已挥出,当啷一声打掉了冯鸣的刀。
冯鸣志在文官的仕途,本就没学几分花拳绣腿,底子极弱,钢刀脱手时,人也踉跄倒地。
冯啸恶向胆边生。
再也不用怀疑了,冯鸣,就是沈琮一伙的内应。
可笑自己此前进殿报警时,还刻意藏匿下那段沈琮与错认的“冯鸣”的对话,没有和盘托出。
然而冯鸣她,哪里顾惜什么手足之情,直接就来灭口。
见冯啸狠狠地瞪着自己,倒在地上的冯鸣也癫狂更甚。
怕自己被揭露的惶恐,已被更鲜明的仇恨取代。
冯鸣至此,仍不知沈琮和公主的冰车,缘何会被冯啸发现有异样。
但她可以肯定,若非冯啸,宫变怎会被迫提前发动,远在十里外的南衙援兵,又怎会来得这样快?若非冯啸,刘昭此时,应已在猝不及防间,被绝对优势力量的叛军,弑杀了。
冯鸣目眦欲裂,如发疯的野兽,手脚并用地爬了几步,想去拿地上的刀。
冯啸一脚踩住她。
举剑之际,妹妹却终究下不去刺向姐姐脖颈的手,只能咬牙落剑,戳入姐姐的右侧肩胛。
“樊都尉!”身后突然传来穆宁秋变了声调的吼声。
冯啸遽然回头。
她看到,一个服色与禁军完全不同的民夫打扮的长枪将,像地狱来的恶魔,用她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咒骂着,将枪尖刺入父亲的胸膛。
“爹爹!”
冯啸张着嘴,一大团血气涌到喉头,几乎堵得她无法出声。
就这么一瞬,她的灵魂飞出了躯壳。
她脑子一片空白,身体仿佛只是被牵动的木偶,奔向石象处。
穆宁秋狠狠刺出枪尖,挑起那个说燕国话的叛军,甩出几丈远。
冯啸已顾不得旁的,扔了剑,扑去石象脚下,抱住父亲,慌张地哭着,去捂父亲胸前汩汩流出鲜血的大洞。
与此同时,南衙援军如潮水般涌入,迅速地吞噬了大股叛军。
穆宁秋死守住冯啸父女没多久,石象周围的叛军,就被他和增援的南衙禁军扫清了。
更远的灯火通明处,中了好几处伤的李秀,被剥去头盔铠甲,五花大绑地押到女帝面前。
瘫在几丈外的冯鸣,也被方才看清情形的穆宁秋告知凤卫原委,由凤卫拖着,扔到李秀身边。
穆宁秋放下长枪,走到樊勇的另一侧,蹲下来,看着奄奄一息的救命恩人。
他觉得脚一下子发软了,蹲都蹲不住,往前微晃,和冯啸一样,跪在了樊勇身边。
如果没有樊勇掷出大刀,此刻躺在地上的,就是他穆宁秋。
而若樊勇手里还有偃月刀,燕人那个长枪兵,或许也不会有机会靠近得了樊勇。
“别怪他,”樊勇喘息急促,却说得清楚,“阿啸别怪他,一起杀敌,就,就是要互相把同袍的命,当自己的命。”
冯啸哭着“嗯”一声,手忙脚乱地去扯自己的布衣下缘,想给父亲包扎。
“别忙活了,爹爹有数,活不成的,你听爹交代几句话,听!”
冯啸被父亲陡然变得严厉的声音吓得一抖,惶然地看回父亲。
“带话给你娘,千万别,别傻乎乎地给我守寡。她若再嫁到称心合意的,烧个信,告诉我一声,我在地下,会高兴的。”
“阿啸,爹爹没什么本事,俸禄不够给你置办千金嫁妆,你姑姑说过,她给你存了不少。她一个人过活不容易,老了得留点钱,她若给你衣服首饰,你拿着,钱就还给她,好不?”
冯啸呜咽着点头:“我只拿衣服,首饰也不要,都还给姑姑。她老了,我养她。”
樊勇艰难地扭了扭脖子,又看向穆宁秋。
穆宁秋下意识地躲开目光。
“穆大人,你会穆家枪,你,你,可以告诉我,你是不是……”
穆宁秋默然几息,望回樊勇:“樊都尉,你在宫门前向我打听的人,他,是我父亲。”
(第一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