箕城草庐。
李渊扯了扯粗糙的麻布衣领,海风裹着咸腥味从茅草缝隙钻进来。案上陶碗盛着半凉的鱼羹,这是他们今日第三顿同样的饭食。
“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。”李神通一脚踢翻竹席。透过漏风的墙板,能望见城外野人蜷缩在岩洞里,与兽群争夺栖身之所。
二十一岁的李叔德擦拭着生锈的青铜剑,剑身映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:“箕侯让我们八百老弱攻打高句丽大寨,明摆着要消耗李氏私兵。”
李建成突然压低声音:“听说真番部落送来三十张熊皮,就为求箕子少征些贡赋……”话音未落,李元吉已气得摔了陶罐,碎片溅在夯土地面噼啪作响。
叔德指尖划过辽东地形图,在鸭绿江支流处重重一点:“高句丽叛军三日后过鹰愁涧,我们提前放出箕侯御驾亲征的消息。”月光透进草庐,照亮他眼中跳动的野望。
“二哥这话说得轻巧,借刀杀人哪有这般容易。”李建成将手中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,杯底在檀木上碾出深痕。
他目光扫过沙盘上犬牙交错的兵力标记,眉间皱纹又深了几分。
李叔德指尖摩挲着腰间玉珏,语气从容得仿佛在谈春猎安排:“父亲可记得去年冬狩时,我们如何用三只野兔引得群狼相争?如今箕子正是要我们做那冲锋在前的猎犬。”
他忽然振袖挥开地图,指尖点在辽东与高句丽接壤处,“但若我们将猎场换到太白山脉。”
李渊原本斜倚在虎皮交椅上的身子猛地绷直,案角烛火被带起的劲风晃得明灭不定。
这位太原留守突然抬手止住正欲开口的李嗣卿,鹰目灼灼盯着次子:“接着说!”
“孩儿打算向箕子请命征讨高句丽,但……”
李叔德突然抓起几枚铜钱抛向半空,叮当声中铜币准确落在沙盘几处关隘:“大军入山即化整为零,待高句丽精锐被诱至王城,我军便如这铜钱……”
他五指骤然收拢,将散落的铜币攥在掌心。
“荒唐!”李嗣卿霍然起身,腰间横刀撞得屏风哗啦作响,“高句丽明面驻军不过千余,箕子麾下三千精甲尚在殷行手中,这……”
话音未落,门外突然传来战马嘶鸣。传令兵踉跄扑进帐中,甲胄上还沾着新鲜血迹:“急报,高句丽金允率两千轻骑夜渡辽水,距王城已不足三十里。”
满帐哗然中,李渊却突然放声大笑。
这位向来以谨慎著称的唐国公竟扯下腰间鱼符掷向次子:“叔德,五百精骑任你调遣。”
“两百足矣。”李叔德稳稳接住兵符,目光扫过欲言又止的长兄,“但需借元霸一用。”
当李叔德掀开偏帐门帘时,浓烈肉香扑面而来。
九尺铁塔般的少年正蹲踞在地,枯瘦如竹节的手指生生撕开半扇烤彘。
油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,映得他凹陷的面颊更显狰狞。这便是令突厥铁骑闻风丧胆,却终日被锁在别院的四公子元霸。
“三哥……”含糊不清的呼唤混着骨碎声,李元霸突然将啃剩的腿骨掷向帐外惊马。
那畜生哀鸣着栽倒在地,颈骨竟被碎骨洞穿。
李叔德却面不改色地走近,像幼时那般将掌心覆在弟弟嶙峋的肩胛:“带你打场好猎,可好?”
帐外暮色渐浓,两百玄甲精骑已列阵待发。
李叔德翻身上马时,隐约听见主帐传来李建成的低吼:“父亲当真信他?”
而李渊的回答随风飘散在旌旗猎猎声中:“当年他牵着元霸来我院中,说要教这痴儿读书,你可见过猛虎给幼崽舔毛的眼神?”
李元霸正专注地拨弄篝火上的肉块,忽然听到熟悉的脚步声。
他咧开沾着油光的嘴转头:“二哥快来,刚烤好的獐子腿。”说着撕下焦黑表皮里半生不熟的肉,献宝似的往前递。